我自己选择了临床试验一位卵巢癌患者的故事
我从来没想过,一个天天跟临床试验打交道的人,有一天会躺在病床上,亲手签下自己的知情同意书。
2020年春天。大儿子上五年级,小女儿刚满三岁。我在一家本土药企做临床试验协调员(CRC),每天的工作就是跟医生、患者、伦理委员会打交道,督促受试者按时随访、填写病历。我太清楚“临床试验”这四个字在老百姓心里意味着什么——“不就是当小白鼠吗?”
可我后来偏偏靠这个活了下来。
谁能想到,肚子胀会变成卵巢癌
最开始就是裤子勒得慌。我以为是过年吃多了,还去办了张健身卡。后来右下腹开始隐隐地疼,坐着疼,站起来就好点。再后来,尿频、总想上厕所,但去了又没多少。
我老公说:“你就是缺乏锻炼。”我妈说:“女人过了35都这样。”我也没当回事——直到有一天,我骑电动车接孩子放学,一个急刹车摔了,手掌撑地,疼得钻心。去社区医院拍片,骨头没事。我顺嘴跟医生提了一句:“我最近肚子总胀,能不能开点消食的药?”
那个老大夫没开药,而是按了按我的肚子。按到右边时,他脸色变了:“你这不对,里面好像有个硬东西。马上去大医院妇科,做个B超。”
第二天我在市人民医院做了阴道B超。做B超的医生一开始还跟我聊天,突然就不说话了,反复拍了很久。然后她出去把主任叫了进来。我躺在那里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主任看完说:“右侧附件区有一个12厘米的复杂囊实性包块,需要尽快住院。”
我都没反应过来12厘米是多大。。
手术、分期、还有一个意外的“癌”
住院后,我被转到妇科肿瘤科。主刀医生是科主任。她看完片子后说:“无论良性恶性,这个包块都必须拿掉。手术中我们会做冰冻病理,如果是恶性,就需要扩大切除。”
我签了字——全子宫+双附件切除、大网膜切除、盆腹腔淋巴结清扫。手术持续了将近五个小时。我醒过来时,身上插着引流管、尿管,疼得说不出话。老公红着眼眶站在床边,欲言又止。
“是癌。”他说。“卵巢癌,IIC期。”
我还没哭,他又说:“还在子宫里发现了一个IA期的子宫内膜癌,也一起切干净了。那个早期的好治。但是卵巢癌……要做化疗。”
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。不是怕疼,是怕死。我小女儿才三岁,她问我:“妈妈你肚子上的洞洞疼不疼?”我说不疼。然后偷偷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医生突然问我:想不想参加临床试验?
术后三周,我的伤口刚愈合,医生找我谈话。她说我的化疗方案是紫杉醇+卡铂,6个周期,每3周一次。这是标准方案。但与此同时,他们科室正在开展一项贝伐珠单抗的临床试验。这是一种抗血管生成的靶向药、。试验的目的是对比在标准化疗基础上联合贝伐珠单抗,能否延长卵巢癌患者的无进展生存期。
“你符合入组条件。”主任说。“试验组的患者会在化疗的同时免费接受贝伐珠单抗静脉输注,一组是每3周1次,持续15个月。对照组只接受标准化疗。随机分组,双盲。”
我以前做CRC时,亲手帮医生填过无数份CRF表(病例报告表),也亲眼见过患者因为严重不良反应退出试验。我知道那七页知情同意书上写的每一句话意味着什么——高血压、蛋白尿、动脉血栓、肠穿孔、甚至死亡。
但我也知道另一件事:这个药在国外已经上市多年,国内正在做桥接试验。如果分到试验组,我就能比普通患者提前用上这个药,而且全部免费——包括贝伐珠单抗本身,以及治疗期间的关联检查费。
我老公第一个反对:“咱们自己花钱治也治得起,为什么要去当试验品?”
我说:“你不懂。卵巢癌的复发率太高了,三期四期的五年生存率不到30%。我虽然是IIC期,但已经是高危了。但凡有一线希望多撑几年,我想看到女儿上小学。”
签知情同意书那天,我哭了三次
那张纸有十几页。我作为专业人士,每个字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就读不下去了。因为我看的不是字,是“如果我死了怎么办”。
第一个哭,是看到“严重不良事件”那一栏。我知道那只是概率,但落在谁身上就是100%。
第二个哭,是看到“随机分组,不得选择”。我可能被分到对照组,跟没加药一样。那我不是白冒了风险吗?医生轻声说:“即使分到对照组,你也接受了最标准的化疗。而且试验结束后,如果证实有效,我们会安排补用药。”
第三个哭,是因为我妈坐在旁边。她不认识那么多字,但她知道我签了什么东西。她一直攥着我的手,手在抖。
最后还是我老公帮我定下来:“签吧。既然你觉得对,那就赌一把。我们一起扛。”
治疗中,最难的不是药
抽血做了一大堆基线检查——心电图、胸腹盆CT、血常规、肝肾功能、尿常规(查蛋白尿)。然后我被随机分到了试验组。这意味着我将在每次化疗的同一天,先打完紫杉醇和卡铂,再输上贝伐珠单抗。
化疗第一天,我紧张得手心冒汗。护士先给我打了一针地塞米松和苯海拉明(抗过敏、防反应),然后开始输紫杉醇。不到十分钟,我突然觉得喘不上气,喉咙发紧,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个压缩袋。我拼命按呼叫铃。
护士冲过来,立刻停了输液,换上了生理盐水,又给我推了一针地塞米松。大概过了五分钟,我才缓过来。“这是第一次输注的反应,很常见,别怕。”护士拍拍我的肩,“我们放慢速度,一点一点来。”
那天我在化疗椅上坐了整整七个小时。回家路上,我在车上就睡着了,口水流到围巾上。
之后的副作用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来。
头发:第二次化疗后第四天早上,我洗头时一抓一大把。儿子看到地上黑乎乎的头发,躲进房间哭了。我反而没哭,让我老公用推子直接给我推了光头。我买了三顶假发,最贵的那顶两千多块,戴上像真的。有一天在菜市场,一个老太太夸我头发真好看,我说“谢谢,我刚化疗完”,她愣了半天没说出话。
口腔和喉咙:味觉全没了,吃什么都像嚼纸板。最饿的时候我吃腐乳——因为咸味还能尝到一点。喉咙像被刀片划过,咽口水都疼。我在网上查了一个偏方:康复新液(美洲大蠊提取物),含在嘴里慢慢咽,居然真能好一点。护士知道了,说:“算你有用就行,但别乱用偏方,先跟我讲。”
最难堪的是肛裂。化疗导致便秘,用力排便就会撕裂肛门那个地方。每次上厕所都像上刑,纸上是鲜血。我忍了三天不敢跟任何人说,最后实在受不了,打电话给我的试验协调员——现在轮到我作为受试者打电话了。她很平静:“刘姐,你什么没见过?把大便拍下来发给我,我问问医生。”
半小时后,周主任开了复方角菜酸酯乳膏,还让我加用乳果糖。她跟护士说:“她太要强了,你跟她说,这跟脚上长鸡眼一样正常,不用不好意思。”
神经毒性:四次化疗后,我的手指脚趾开始麻木、刺痛。冬天穿羊毛袜都像踩在针板上。贝伐珠单抗让我的血压从110/70飙到了150/95,我开始每天早晚在家测血压,记在本子上,每次输注前交给护士。
临床试验给了我什么?
15个月后,我完成了全部治疗。期间我做了无数次CA125抽血和CT复查。试验要求前两年每3个月随访一次,比普通患者更密集。每次CT前我都紧张,每次结果正常我都要哭一场。
我后来才知道,我那个批次入组的患者,试验组的中位无进展生存期比对照组长了将近5个月。5个月,对于普通人可能就是换个工作,但对于一个癌症妈妈——这5个月里,我陪女儿过了4岁生日,送儿子进了初中。
而且所有贝伐珠单抗和相关的检查费,加在一起为我省了将近20万。 我的医保报了化疗和手术的大头,但如果没有临床试验,我肯定用不起这个靶向药。
我想对正在犹豫的你,说几句真心话
第一,别把临床试验妖魔化。不是所有试验都是“小白鼠”。像有些靶向药,在国外已经验证了疗效和安全性,国内的桥接试验风险很低。问清楚:这是几期试验?药物在国内上市了吗?对照组给的是不是标准治疗?
第二,所有问题都要问,就算你觉得很傻。我作为专业人士都看不懂那几页纸,你完全可以请护士画图、打比方。知情同意不是走过场,问清楚是在救你的命。
第三,如果有机会,就去争取。我有病友因为担心副作用拒绝了试验,后来复发,再想入组已经不符合条件了。不是每个人都有第二次机会。
现在我活过了五年,已经“临床上治愈”了。女儿7岁,上小学一年级。开学那天我去送她,站在校门口拍了一张照片。我头发已经长回来了,很长,扎了个马尾。阳光底下,我眯着眼睛笑。
我活着看到了这一天。不是因为幸运,是因为我当年签下了那个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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